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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梁:瓷韻茶香,法意悠長

    2024-03-14 11:11:04 來源:法治日報·法治周末

    ■ 禮法之鄉


    圖為浮梁古縣衙。

    這些碑刻記錄了浮梁縣民對官府的態度、對公共司法資源的需求、衙門的回應以及民間謀求自治的自覺與努力,透露出一種官民共治的治理模式

    方框文/圖 劉之楊

    浮梁縣隸屬于景德鎮市,位于江西省東北部,贛、皖二省交界處。近年來,憑借萬畝茶園、大地之燈等美景走紅網絡,成了熱門的網紅打卡地。不過,倘若以為浮梁是近幾年才“火出圈兒”的,那可是小瞧了此地。事實上,浮梁是我國歷史上久負盛名的“茶鄉”“瓷都”。

    “瓷都之源”

    唐代大詩人白居易的那句“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已隱隱透露出浮梁茶市之盛。另從史料來看,浮梁是當時全國最大的茶葉生產交易中心。據《元和郡縣志》記載:當時浮梁每年產茶七百萬馱,上繳稅款十五余萬貫。這個數字相當于朝廷全年茶稅的八分之三。待景德鎮制瓷業興起,浮梁又成了首屈一指的瓷器與制瓷原料集散地。

    歷史上的浮梁與景德鎮之關系恰與今日相反,當時景德鎮隸屬于浮梁。因而元朝時期全國唯一一處專為皇家燒造瓷器的機構,雖設于景德鎮,卻叫做“浮梁瓷局”??刹灰詾楦×褐皇钦戳司暗骆偟墓?,實際上景德鎮制瓷所需的重要原料高嶺土并非產自本鎮,而是主要來自浮梁縣的瑤里鎮??梢哉f,是浮梁這方寶地給養了當年的景德鎮,因而如今的浮梁也被稱為“瓷都之源”。

    茶葉與瓷器使浮梁經濟繁榮,也提升了它在全國各縣中的地位。一般來講,一縣之長為七品官,但在自唐迄清一千多年的時間里,朝廷多次將浮梁縣提級為“五品縣署”,知縣為五品官。正因如此,浮梁縣衙較一般縣衙規模更加宏大?,F存的浮梁古縣衙建于清道光年間,向來有“中國第一縣衙”“江南第一衙”之美稱。照壁、頭門、儀門、六房、師爺房、大堂、二堂、三堂、獄神廟、架格庫、浮梁察院等皆保存完整,向人們訴說著茶鄉瓷都里的法治史話。

    立碑示禁

    在浮梁古縣衙中,當地政府打造了一條文化長廊,以貼地瓷磚的方式,展示了千余年來發生在浮梁的有代表性的歷史故事,其中的幾件碑文,尤其值得關注。

    比如,嘉慶二十三年(1818年),知縣鼓勵民眾植樹造林,為此特立“禁伐杉松”碑,以利民生。道光十二年(1832年),瑤里鎮立下一塊“禁漁養生”碑,碑文確定了可以從事漁業的范圍,并明確規定如有違反,“依禁約處罰,決不徇情”。同治年間,浮梁還曾興起一股禁漁、禁伐、禁賭的風尚,縣中各地紛紛刻碑示禁,社會風氣與治安環境為之大變,浮梁復為民風淳樸、和諧安定之地。

    從這些禁碑可以看出,浮梁雖然依托自然資源而繁榮,但當地官民并未竭澤而漁。他們似乎很早就懂得,粗放型的發展難以持久,對自然一味索取而不知呵護終將作繭自縛。禁伐、禁漁既保護了環境,也有利于民生,令人不能不感嘆古人環保法治意識的超前。

    還值得一提的是,這些禁令此前都是刻在石碑上的。據當地新聞報道,近年來文史專家與文物保護單位發掘出了多塊禁碑,從而向我們展示了更加豐富的法治畫卷。

    比如,在東埠老街上發現的《浮梁縣東埠街奉憲勒石永禁碑》記載: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浮梁縣民王重輝等與婺源縣民陳士榮等為裝運瓷土的生意而發生爭執,一方認為本地瓷土只能由本地貨船運送,另一方認為主顧是外地人自然可以選擇外地貨船。雙方爭執不休,大打出手,最后鬧到了公堂上??h太爺為當地商貿繁榮著想,并未采取地方保護主義的手段,而是以開放的姿態營造公平的商業環境,下令:雇傭本地貨船還是婺源貨船,聽憑客商自由選擇,不得妄分畛域,橫行滋事。如敢不遵,必將嚴拿究辦,決不姑息。隨后便將糾紛以及禁令刻于石上,立于瑤河之濱。

    又如,在浮梁縣興田鄉夏田村發現的《奉憲勒石永遠嚴禁碑》顯示:同治年間,浮梁名門汪氏一族中的汪飛熊、汪汝金等人有感于人心不古,世風日下,聚眾賭博、吸食鴉片等邪風日盛,遂約集族人訂立公約:嚴懲販賣鴉片、吸食鴉片之人,對知情不舉者也給予處罰;同時嚴查賭博等情況,規勸賭徒改過遷善。并將公約呈報給知縣,希冀允準,以示鄭重。知縣認可后,汪飛熊等將公約刻于石碑,公之于眾。此外,文保單位在浮梁縣湘湖鎮前程村也發現了一塊禁賭石碑,設立時間為嘉慶拾一年仲冬。

    禁碑是中國古代法律重要的載體,有清一代地方上更是形成了“勒石永禁”的慣例。禁碑存在于百姓生活的“現場”之中,對地方治理有著不可忽視的作用。浮梁縣的這些禁碑,有的屬于官方禁碑,即由地方官員直接設立的刻有禁令的碑刻;有的則是民間禁碑,即載有由宗族或鄉民共同商議約定的禁止性規則的碑刻。

    這些碑刻記錄了浮梁縣民對官府的態度、對公共司法資源的需求、衙門的回應以及民間謀求自治的自覺與努力,透露出一種官民共治的治理模式。這一模式既為解決民間糾紛提供了來自官方的法律保障,又通過自治規約彌補了官方法律的不足。浮梁能夠長期繁榮,恐怕與此大有關系。

    楹聯官箴

    沿著中軸線游覽浮梁古縣衙,除了能夠看到保存完整的六房、師爺房、大堂、二堂、三堂、獄神廟等建筑外,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一幅幅楹聯。浮梁古縣衙里保存的楹聯約三十副,讀來令人頗為感慨。

    中國古代向有“清、慎、勤”的官箴,浮梁古縣衙中的楹聯多有與此相合者。比如,“為政戒貪,貪利貪,貪名亦貪,勿騖聲華忘政事;養廉惟儉,儉己儉,儉人非儉,還從寬大保廉隅”。又如,“不嫌案牘勞神,一心為國;專替地方辦事,兩袖清風”。工整的對仗里,清正廉潔、勤勞奉公之意寓之。

    有的楹聯語言平實,言簡意賅。如“自問何能,只不著一絲假;有事即辦,怎肯偷半日閑”,直白地表達了主政者拒絕弄虛作假、堅持勤勉做事的態度與決心。

    有的楹聯則思維辯證,哲理味濃。如“得一官不榮,失一官不辱,勿說一官無用,地方全靠一官;吃百姓之飯,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上聯強調的是官員在地方建設中重要作用,下聯則點明了地方官員與當地百姓從根本上講是榮辱與共的,地方官仍是人民群眾的一分子。

    還有的楹聯引人深思?!胺ê侠砼c情,倘能三字兼收廣無冤獄;清須勤且慎,莫謂一錢不要便是好官”,上聯表達要想做好司法工作,單靠懂法用法是不夠的,需將法、理、情三者結合,方能做到案結事了;下聯則提出當官固然要清廉,但只做個不貪污不受賄的“躺平”官員可不成,還須勤奮謹慎,方才算得好官。

    諸如此類的楹聯還有不少。千余年來,官員們以楹聯記述官箴,自勉勉人,形成了良好的政治風氣,先后有多位浮梁官員因勤政愛民而被載入史冊。其中,汪宗伊便是具有代表性的一位。

    汪宗伊是明代官員,出生于湖北崇陽的一個書香門第。嘉靖十七年(1538年)中進士,十九年(1540年)出任浮梁縣知縣。當時,浮梁縣正值水災,糧食歉收,餓殍遍野。不少災民走投無路,只好鋌而走險,淪為盜賊,被抓者前后不下百余人。

    汪宗伊到任后,馬上視察災情,尋訪民生。衙役來問該如何處置犯法之人時,汪宗伊潸然淚下,說道:“百姓們遭逢大難,饑餓難耐,冒著殺頭的風險,只為討口吃的以活性命,這還不夠慘嗎?”于是下令,將一干人等悉數開釋。等到征收秋糧賦稅之時,衙役們不顧災情,仍欲按照往年無災之時全額征收。汪宗伊得知情況后,迅速請示上級,確定了新的稅收政策,擱置了有損百姓利益的舊規,重新核定各種稅費,并在衙門口張貼告示,以便百姓監督。

    融情于法,法順民心。一系列的仁政削弱了水災的惡劣影響,減輕了民眾的生活負擔。次年,浮梁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又恢復了往日的安定祥和。據清道光朝《浮梁縣志》記載,浮梁縣衙以西曾建有賢侯祠,供奉了明清時期二十位賢令尹,而汪宗伊位列第一,被尊奉為“浮梁第一循吏”。孟子云:“徒法不能以自行?!睘檎?,貴在得人。如汪宗伊等廣施仁政、德法兼施的知縣不在少數,浮梁之盛,良有以也。

    如今的浮梁每年要接待數以萬計的游客,古老的“茶葉之鄉”“瓷都之源”正煥發出新的光彩。擁有著豐富法治文化遺產的浮梁,仿佛一位長者,不疾不徐,伴著茶香瓷韻,把中國傳統法治的悠悠意蘊向人們娓娓道來。

    (作者系湖北大學法學院講師)

    責編:尹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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