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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影《第二十條》的“鬧騰”與深意

    2024-02-22 10:32:55 來源:法治日報·法治周末

    李佳

    圖為電影《第二十條》海報。

    “春節檔”即將落幕時,賀歲片的“廝殺”似乎勝負已分:賈玲自導自演的《熱辣滾燙》登頂榜首;而張藝謀導演攜雷佳音、馬麗、趙麗穎等一眾大牌明星帶來的《第二十條》,則在四部電影中“墊底”,票房成績甚至不及《熊出沒?逆轉時空》。

    在內地電影市場喜迎“開門紅”之時,《第二十條》只分得最少“一杯羹”,但它卻走出一條拍攝現實主義題材的新路,并以一己之力提高了“春節檔”電影欣賞的“門檻”:這部似乎人人可看的電影,實則只有“走心”才能真正看懂。

    兩種手法“嫁接”

    電影《第二十條》的故事,并不適合“春節檔”。這一點,想必張藝謀導演知道。

    在電影的宣發中,極力避開諸如“現實主義題材”“根據真實事件改編”等字眼,轉而強調中年困境和中年人“一地雞毛”的生活。影片簡介更上來就說:“中年人的不容易誰懂?”于是乎,許多人在看過影片后,也繼而大談雷佳音與“落魄中年”的適配度。

    仿佛全不在意,電影的名字叫“第二十條”。譯名更加直接:正當防衛。

    沒錯,時隔多年,張藝謀又開始“普法”了。與此片內核最接近的,并非雷佳音的中年氣質,更不是馬麗的“開心麻花”底子,而是32年前的一部電影:《秋菊打官司》。而驅動著其內核的,是導演自身的價值追求,即探索電影的“可能性”。

    細心人大概已注意到:作為古稀高齡的大導演,張藝謀近年來有些“招罵”。且不論小成本制作的《狙擊手》褒貶不一;去年“春節檔”的《滿江紅》在票房大勝的同時,亦將質疑聲推上頂峰。此后“國慶檔”的《堅如磐石》又顯得面目全非。如今的《第二十條》總的來說,“非”聲多過“贊”聲,所“非”者主要集中于:雷佳音和馬麗的“對手戲”太臃腫、鬧騰。

    表層“雜音”多了,便也蓋過了真相。真相為何?就是:張藝謀對傳統題材講述方式的探索從未止步;其中包括現實主義題材。同為現實主義電影,《第二十條》與《秋菊打官司》的拍攝手法截然不同:上一部,透出對自然、質樸的極致追求,處處逼“真”;這一部,則將現實題材與喜劇嫁接,充滿了調侃和錯位。上一部沉重,這一部舉重若輕。

    且不論嫁接是否成功以及“普法”主題與嬉笑怒罵的生活放一起是否生硬,張藝謀至少已通過《第二十條》證明了:探討嚴肅問題時是可以“笑”的;“高冷”的法律與庸常的生活可以“雙線”共生;人有許多側面,其不同社會角色可以同時存在,乃至現實主義也能通過喜劇來呈現??础肚锞沾蚬偎尽?,我們笑不出;而看《第二十條》,我們笑了、又哭了。但有一點,二者是相同的:看過之后,內心翻騰,久久回味——那是因為,只要走心,縱然拍成喜劇,現實主義題材的后勁依然很大。

    三個故事交織

    張藝謀拍《第二十條》,顯示了足夠耐心,始終慢慢講故事。

    若非如此,觀眾也許很難進入。所謂“第二十條”,是指我國刑法第二十條,具體涉及正當防衛、防衛過當和無限防衛的規范。刑法,距離普通人的生活有些遠;至于“正當防衛”,更不是常見情形。故而,這個故事難講。講得深了,不易明白;講得淺了,觀眾可能變成“圍觀者”,無法進入,更不會觸心。

    于是,影片推出一個故事“矩陣”,以數個故事累積印象、促動情感。這些故事巧妙地圍繞主角發生;其中有主線、有支線,有詳、有略;既彼此獨立、又交叉共進;故事的性質不同,但特征相仿,無形中相互映照、形成呼應,從而讓影片的內核堅實而緊密。

    最具匠心的,是故事的“編織”方法。影片根據故事與主人公韓明(雷佳音飾,在職檢察官)、李茂娟(馬麗飾,韓明妻子)的關系,將其分為三個層次:淺層、中層和深層。其中,主線故事是王永強刺傷劉文經案。這個故事講得觸目驚心,包含的沖突點最多,“戲劇性”也最大,牽動了諸多人物,亦“拔出蘿卜帶著泥”,牽連出鄉村霸凌、涉惡團伙、強奸、綁架等諸多違法犯罪行為,是透視刑法第二十條適用問題的最佳切口。該案是韓明出場后承接的最重要工作;但無論如何也只是“工作”而已,考驗的是其個人能力、法律素養、職業操守等外在方面,與主人公自身終究隔著一層,故而處于“中層”。

    “中層”故事要想真正觸心,離不開“深層”講述。影片的解決方式,是用一個相似故事將主人公“圍困”其中。韓明和李茂娟的兒子打抱不平、將教導主任的兒子打傷,被教導主任“咬”住不放。這下子,主人公再難置身事外了。一件“小事”徹底將中年男人推入一團亂麻的境地,他掙扎求解、又心有不甘。由此,正當防衛、見義勇為的認定之難,成為其自己的切身之痛。

    堪稱驚鴻一瞥的是“淺層”故事,即公交司機見義勇為、被判入獄后的信訪事件,雖只被一筆帶過,卻以觸目驚心的收場,狠狠撞擊了主人公的良心。

    層次分明的三個故事,不同程度上拷問著人物,連同銀幕前的觀眾也追隨主人公的視角,糾結著、憤怒著、痛苦著、憐憫著、思索著,進而被帶入其情感世界,生成共鳴;最終同主人公一起,抵達了他沉寂已久的初心:年輕時的他,也曾不惜斷送前程,為被猥褻的學妹挺身而出、仗義執言……終于這一次,確切無疑地聽到了內心的聲音。而后主人公的人生“閉環”了,隨著他價值的完滿,觀眾的靈魂也受到了滌蕩。

    “問題”背后

    誠然,從“普法”效果上講,《第二十條》成功了。影片公映后,引發了對“正當防衛”的熱議,不乏法學家出面闡析,許多人回憶起江蘇“昆山反殺案”等典型案例,第二十條的適用獲得了更大范圍的社會認同。然而,張藝謀所要做的絕非僅此而已;《第二十條》與當年的《秋菊打官司》一樣,致力于反思深層的社會問題。

    法律是社會規則,在法律適用的表象背后,發揮根本作用的是人的行為和社會心理,深層的“善”與“惡”皆隱在其中,而根深蒂固的觀念、習俗更是藏于社會關系“褶皺”里的灰塵,只待條件達成,即可發揮關鍵影響?!肚锞沾蚬偎尽酚酶母镩_放初期的城鄉差異、觀念裂痕,深深刺痛了觀眾;而《第二十條》讓人如鯁在喉的,則是仿佛魚刺般尖銳的“沉默”。

    在影片中,直面“問題”不愿沉默的,只有涉世未深的少年:韓明的兒子、蒙冤司機的女兒和20年前意氣風發的韓明自己以及一個成年人:檢察官呂玲玲(高葉飾)。但成年人打破沉默的代價是很大的,影片將她設計成一個未婚未育、了無牽掛的女人……

    借著對刑法第二十條的探討,影片重申了情理和法理,更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的根源。值得注意的是,在公平正義引發共鳴的時候,根源并未真正解決。走“捷徑”、保持沉默已然深入公眾心理,像一個不堪直視的印跡、烙在大多數人身上。如果還有下一次、下下次……只要情形相仿、條件類似,在同一條“彎路”上,恐怕依然會重蹈覆轍。

    與《秋菊打官司》相比,嫁接喜劇的《第二十條》,并沒有那般犀利。但它卻將大多數人“皮袍下的小兒”,不動聲色地擺上了臺面,只因為是喜劇,所以沒有太大痛感,只是——有些癢?;蛟S,一部電影還不夠。

    責編:尹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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